從宜蘭看天下
【中國大學生的理想和現實】
◎作者/何偉
每學期,我都會在四川大學大一的課上教《動物農莊》,出一份作業,請他們寫自己最認同的角色。最多人選的是「驢子」班傑明,他對新農莊抱持懷疑,但把想法放在心裡:
『我覺得,如果我跟另一邊的力量相差懸殊,那實在沒有以卵擊石的必要。當然,我還是很欽佩敢於反抗的人,只是我個人不會冒這個險。』
『中國有一句成語說得好,「禍從口出」,意思是一個人惹的禍都是口舌造成的。我們有兩隻眼睛,兩隻耳朵,兩雙手,但只有一張嘴,這就是要我們多看,多聽,多做,少說話。』
『我的性格缺陷和他的很像。他看穿了豬的統治的本質,但沒有反對拿破崙明目張膽的獨裁之舉。他不敢像雪球那樣表達自己的政治觀點,也不敢挑戰拿破崙⋯⋯這是一種膽怯,或者是自私。就這一點,我跟他很像,我只關心我擺在心裡的那一小群人。』
繼班傑明之後,第二多人選的是「拳手」。歐威爾小說中,拳手是一匹勤奮工作、反應遲鈍的馬,總是聽從拿破崙的領導。小說近尾聲時,過度工作毀了拳手的健康,牠也被賣給收購老弱馬匹的商人,之後會把牠殺掉加工。評論者認為拳手是暗喻俄羅斯工人階級,他們支持在革命期間支持共產黨,而後付出痛苦代價。有些學生在這個悲劇角色身上看到自己:
『我也是個沒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經常人家告訴我什麽,我就信什麼,我都會不假思索完成別人交代的工作。要是我是農莊裡的動物,一定會相信雪球和拿破崙這些領袖的話⋯⋯也許我會被拿破崙洗腦,最後變成拿破崙命令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的那種動物。最後,我會被拿破崙踢到一邊。』
同學們對自己可以非常坦誠,對於中國的體制也沒有多少幻想。這跟我在一九九〇年代的經驗大不相同,當時班上同學都很天真青春。當時,學生看起來年輕是因為他們進入一個嶄新的世界,現代中國的每一代人都是這樣。年輕人一次次身陷巨變的漩渦中,也許是戰爭的或革命的,也許是政治的或經濟的。
但川大同學有著老靈魂。他們曉得事情的道理,他們了解體制的缺點,也了解體制的好處。他們進入的,是他們的父母曾經工作過的環境――中國現代史上第一次穩定、繁榮的時間長度比大學生的記憶還要長。身為進入中年的老師,我的觀點也改變了:現在我得提醒自己,我的學生沒有感覺起來那麽老。像虹儀這樣的大二生寫起父母那一代人,寫起自己將來要承繼的社會時,是可以完全冷眼以對的:
『我父母生在一九七〇年代,我想他們現在算是中國的中下階級。他們有著堅定的愛國情操與冷漠的自私自利。他們堅定支持中華人民共和國,方法不是誇讚中國政府,而是批評外國政府。他們拒用蘋果產品,不去日本旅遊,把川普斥為狂人與惡人。但他們很少熱情誇讚中國。他們見識過中國官場的腐敗與社會的不公義,對此束手無策,所以他們老是說,「事情就是這樣」⋯⋯
我覺得我這代生長在網路世代的人,對於中國信仰與西方信仰之間的衝突感到不知所措,還有點沮喪。網路上都在宣傳自由與理性,課本裡都在宣傳愛國與共產主義。年輕人多半受前者吸引,但在考試、求職的時候,心裡要考慮的卻是後者,而且後者在中國實際上多半運作得比較好。
(摘自八旗文化《別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