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悲劇】

◎作者／法蘭克

我們都知道人生並不公平。有時候，出現在我法庭上的人們，在其人生中，曾經歷過極其悲慘的境遇，遭受過一連串的打擊，我實在不忍心再加重他們的負擔。安德莉雅．羅傑斯的故事，就是其中一個我至今難忘的實例。

安德莉雅因名下兩輛車的十一張罰單出庭：其中五張是十年前的舊罰單，幾年後又有兩張，最近再收到四張停車罰單。

我告訴安德莉雅，我們不會再追究那些十年前的舊罰單，只處理新近的六張。

聽到這裡，安德莉雅流下了眼淚並解釋，最早的那張罰單，是她前往社會案全局時收到的。社會安全局停發了她的補助金，理由是她兒子的帳户曾被多發了七十五美元，這筆錢必須歸還。然而，她的兒子早已遭人謀殺，不在人世。但社會安全局仍堅持追回款項，並因此凍結了她的補助金。

至於第二張罰單，是她前往法庭應訊那天。當時房東正試圖驅逐她而鬧上法庭，就在她出庭那段時間，停車計時器超時了，因而收到罰單。與此同時，房東贏了官司，她被趕出了住處。

另一次，她去法律援助中心尋求協助，停好車，先到當肯甜甜圈門市換零錢要給停車計時器投幣，出來時，一張一百美元的停車罰單已經在那裡。

「感覺我怎麼努力都贏不了，」安德莉雅說。「這一年真的太艱難了。」她提到自己至今仍在支付兒子的喪葬費用。「我真不知道這些錢該從哪裡來。」

接著，她說出整個故事中，最令人心碎的部分：殺害她兒子的兇手，竟是她的親兄弟。她責怪自己沒能及時化解那場衝突。

安德莉雅歷經了難以想像的創傷，我不願再加重她的負擔，無論是在經濟上或其他方面。

有時候，確實就像安德莉雅說的那樣，似乎怎麼努力都贏不了現實人生。然而，即便此刻正下著雨，並不代表陽光永遠不會再出現。我曾看過一張保險桿貼紙，上頭的句子或許有些老掉牙，卻是不爭的事實：「不經風雨，不見彩虹。」

「這一切終將過去」是另一句耳熟能詳的話，但活得夠久就會知道它的確是真理。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僅僅藉由在交通法庭上聆聽當事人的陳述，就能對他們的人生故事了解如此之深。我所做的，不過是溫和地詢問發生了什麼，並讓她相信自己可以安心地傾訴心中的真實感受。我不會讓她感到難堪，也不會在她訴及自己的痛苦時流露出尷尬或表現疏離。簡單來說，我營造了一個安全的空間，讓她可以敞開心扉、展現脆弱。儘管她所承受的痛苦如此深重，我仍希望她知道，我真心在乎她所分享的故事，也理解她正處於非常艱難的時期，這或許能帶給她一絲安慰。我衷心希望安德莉雅能挺過去，繼續向前，並找到通往美好未來的路途。

安德莉雅的交通案件在電視和社群媒體播出後，我們的臉書粉絲專頁上，一名追蹤者幫她成立了一個募款帳號GofundMe。我們完全沒有參與這件事，觀眾們全都自發地踴躍捐款，最後的募款總額超過五萬美元。

幾個月後，我兒子大衛在家事法庭遇到安德莉雅，而她正在幫助一位朋友。聽大衛轉述，她已繳清所有積欠的款項，並用剩餘的錢買了一間房子，她的家人再也不必擔心被房東驅逐。雖然安德莉雅尚未走出喪親之痛，但知道有數百位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願意伸出援手，這給了她一線生機，內心滿溢著希望與感激。

（摘自時報出版《法槌下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