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宜蘭看天下
【知識分子為何錯得更離譜】
◎作者/賽謬爾
如果說,學問、智力和教育都確保不了一個人會明智行事,反倒讓他更容易犯錯呢?在蘇聯,共產黨的支持者裡,大學學歷者的比例比高中學歷者多兩、三倍。主管階層比農民、工人及基層職員更受共產主義理念的吸引。在柬埔埔寨,造成近兩百萬人民喪生的赤棉政權,是由八位精通法語的知識分子所領導:五位老師、一位大學教授、一位公務員、一位經濟學家。他們都曾在一九五〇年代留學法國。
在西方,許多聲名顯著的知識分子紛紛與蘇聯政權唱和,包括尚—保羅.沙特、蕭伯納、諾姆.杭士基等人。曾投身西班牙內戰的喬治.歐威爾,返國後撰文披露西班牙共產黨怎麽樣進行大清洗、酷刑及處決,卻沒有一家主流雜誌社願意刊登他的報導,原因正是英國知識界對共產主義暗懷情愫。出於同樣的理由,他那部反極權主義的諷刺作品《動物農莊》,遲遲得不到出版社的青睞。《動物農莊》終獲出版時,歐威爾在序言中寫道:「英國知識分子已對蘇聯生出一種國族忠誠心,對他們而言,去質疑睿智的史達林就是一種大不敬。」
至於馬丁.海德格與卡爾.施密特都支持的納粹主義,則在德國知識菁英階層得到最熱烈的回響。
歷史學家保羅.約翰遜寫道:希特勒在掌權之前,每每在大學校園裡掀起旋風,他受學生歡迎的程度遠勝全國人民對他的支持度。教師和大學教授對他只有好評。許多知識分子憧憬納粹黨的上流社交圈,甚至加入黨衛隊麾下最駭人的單位。在執行「最終解決方案」的四支先鋒隊伍「特別行動隊」(或稱滅絕機動隊)裡,大部分軍官都有大學學歷。舉例來說,D分隊的指揮官奧托.歐倫多夫(他在兩天內處決了三萬三千七百二十一位猶太人)有三張大學文憑,還有法學博士學位。
在那場萬湖會議裡,與會者一半以上是博士。歐威爾說英國知識分子:
比普羅大眾更容易錯判戰局演變,更容易落入一廂情願。比方說,左派知識分子普遍認為這場戰爭在一九四〇年就大勢已去,認為德國人在一九四二年就會輕鬆拿下埃及,認為永遠無法將日本人逐出他們占領的土地,認為英美聯軍對德國本土的轟炸無濟於事。
伯特蘭.羅素這位二十世紀最傑出的智者之一,在一九三〇年代就曾呼籲:「英國應該裁減軍備,希特勒的大軍要是來襲,我們應該親切接待他們,就像對待觀光客一樣;他們身心放鬆以後,可能會覺得我們的生活方式很不錯。」
在二十世紀後半葉,巴黎知識界享有的熠熠光環可不是立基於真知灼見。有幾人都曾是菲德爾.卡斯楚的座上賓:安妮.華達(她拍過一部古巴宣傳片,把卡斯楚與賈利.古柏相提並論)、沙特(他回國後在《法國晚報》發表了十六篇為其歌功頌德的文章),以及西蒙.德.波娃(她稱這位古巴獨裁者是英明、仁慈的博愛者)。說起來,波娃與極權主義沆瀣一氣,這並不是頭一遭了。此前數年,她到過中國。返國後,她推出一本厚達五百頁的大作,對毛澤東思想極盡頌揚之能事。她說:「任何一個想讓國家更進步的開明現代政府,都會效尤毛澤東政權所實行的計畫。」她寫道,在中國,「自由是有目共睹、可觸可感的現實」,不像西方世界被「從眾心理」和「個人主義」逐漸蝕去根基。波娃怒斥「資產階級報刊」在散播中國是獨裁國家的謬論。
毛澤東的法定職權很有限。但因為自身的聲望與才幹,他責無旁貸要扛起領頭人的角色;再說自一九二七年以來,就農民問題方面,他是名副其實的專家。他握有的權力並不比羅斯福來得更大。根據新中國的憲法,權力絕無可能集中於一人之手:國家是由多人團隊進行集體領導,這些人是一同走過篳路襤褸、長期患難與共的戰友。
波娃大讚這位「偉大舵手」與總理周恩來「毫不做作」,認為此「質樸真性」或許源於「他們經常深入農村查訪」及「一心為公的無私忘我」。她還說:「這兩人的非凡性格從那凜然、內斂的面孔展露無遺。他們不只極具魅力,還令人肅然起敬。」眾所皆知,毛澤東統治時的政策導致四千萬到八千萬人死亡。人類史上大概沒有人比他殘害過更多條人命。
二十年過後,沙特為伊朗的一九七九年伊斯蘭革命歡呼喝采(什葉派的「阿亞圖拉」何梅尼短暫旅居伊夫林省期間,他兩度前去拜訪)。米歇爾,傅柯也為此感到興奮,他還一派天真勾畫出這個由伊斯蘭教法學家組成的政府將會採行的進步政治:
在伊朗,「伊斯蘭政府」這個詞的意思不是一個由教士來領導或治理的政治體制⋯⋯施政的整體方向就寫在《古蘭經》裡:伊斯蘭教重視勞動;任何人都不能剝奪他人勞動的成果;任何人都不得把公共資源(水和土地)據為己有。只要不侵害他人的權利,人人的自由都受到尊重;少數群體會受到保護,能按自己的意願過生活,但當以不損害多數人的權利為前提;男女之間縱然有天生的生理差異,但享有平等的權利。在政治方面,決策是透過多數決,領袖應當向人民負責,就如《古蘭經》經文所揭示的,人民有揭竿而起、向統治者究責的權利。
後來的斑斑史實已經狠甩幾位二十世紀思想巨擘一巴掌,不知道歷史巨輪又將給我們這個世紀的思想家帶來什麽驚喜呢?
早在十九世紀,古斯塔夫.勒龐已提出他的看法,「在涉及公共利益的問題上,文科或科學專家的意見並不會比外行人的意見來得更有價值,而且每每還更沒什麽價值。表現出政治精神、愛國精神及捍衛社會利益的意願的,往往是廣大民眾,而不是專家。」
為什麽一個社會的菁英常常會擁護一些謬論,而且他們所轟轟烈烈支持的那些理念,我們經過一段時間再看,會發現不只不合時宜,還根本都違背基本常識呢?這個問題的答案至關緊要,因為不幸的是,知識分子那些奇思異想未必只會停留在紙上談兵這一步。
(摘自城邦臉譜出版:《知識分子為何犯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