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宜蘭看天下

【看到醫療改革的希望】

 

◎黃達夫

 

轉眼回國從事醫學教育與醫療工作已經三十年了!過年時,接到病人的賀年卡,知道醫院做的事受到病人的肯定,總是令我感到欣慰。我也很高興接到曾經教導過的學生的來函,與我分享他們的工作狀况及人生觀。

 

有位約二十年前認識的醫學生,如今已經是一位成熟的專科醫師,在一所醫院負責醫學教育的工作。她告訴我,她過年前已經從臺大公衛學院畢業,也通過了博士學位考試。研究主題是在探索醫療工作環境、社會文化以及病醫關係對於醫師心理健康造成的影響。

 

這幾年來,她在修博士學位的過程中,經過上課、閱讀、訪談、觀察及討論的結果,發現當今臺灣醫學教育偏向創新科技、人工智慧、網路資訊等,這些專題較能吸引年輕醫師的眼光,導致整個醫學教育的方向偏於「炫技」, 絕少討論病人與醫師的關係。

 

但是,「大家所不知道的是,只有病人的信任能給醫師力量繼續往前走,當病醫關係變得片段,變得制式化或商業化,看病有如生產線·····醫師就會有職業倦怠(bum out)的風險。因為他們無法體會這份工作的意義」。

 

為生命找到意義

 

這是多麽深邃(profound)的領悟!顯然,她已經征服了《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布魯克斯的新書所謂的《第二座山》(當世俗成就不再滿足你,你要如何為生命找到意義!)對於我而言,看到一位曾經教導過的學生經過近二十年的思考、摸索,終於肯定了自工作的意義與人生目標,豈不可慶可賀!

 

她說,她準備將這些年的研究逐一發表,至少讓臺灣醫界可以有機會對這些軟實力(soft skill)有所討論,真是一個可喜的現象。

 

我從不否定醫療知識與科技的重要性,但是,科技不能脫離人性,不了解人就無法把科技完整地運用在人身上。我深深相信醫療的提供,必須建立在良好的病醫關係上。所以,我從回國的第一天,就致力要改變臺灣醫學教育重視技術的傳授,而忽略病醫關係的建立,只想治病而不關心病人的缺失。

 

因此,我主張在醫療制度的設計上,要容許醫師有足夠的時間與病人建立互信的關係。可是,在全民健保政策論量計酬的給付制度、以及論績效支薪的醫院經營管理制度下,與我所主張「治病須從了解病人,進而與病人建立互信的關係開始」的醫療理念背道而馳,視病猶親淪為口號。

 

堅持病醫雙贏

 

這二十多年來,臺灣的醫療人員不斷地抱怨「血汗醫院」、「病醫關係緊張」、「醫療糾紛」、「醫院暴力」等醫療問題,而呈現嚴重的醫療危機。然而,這些現象其實都只是症狀。它真正的病灶,是健保論量計酬制度以及醫師績效支薪制度的互為因果,醫院的經營管理以追求利潤為目標,一致鼓勵醫師做多而不是做好,在醫師一診看上百位病人的醫療形態下,根本不可能建立最起碼的病醫關係。當病人太多,醫師看病匆促,對病情的了解不深入,診斷、治療的錯誤機率自然會增加,病人如何信任醫師?

 

事實上,醫師沒有花時間去深入了解病人,進而,從為每一位病人解決問題的過程中精進自己的專業,醫師的工作就和生產線的工人沒有兩樣。醫師沒有把病人放在心上,就不會有滿意的病人,也就得不到病人的精神回饋,而失去「繼續往前走的力量」,導致職業倦怠。

 

看到這位年輕一代醫師找到臺灣醫療問題的源頭,並且,積極地想要去改變它,讓我重新對於臺灣的醫療改革燃起希望。我期待更多臺灣年輕的醫師有同樣的理想與抱負,一起動起來改善臺灣的醫學教育與醫療制度,為自己創造優質的執業環境,為病人建立良好的就醫環境,堅持病醫雙贏。

 

(摘自天下遠見《改變生命的故事》)

 

 

發布日期:2026-07-07 11:27:02 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