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宜蘭看天下
【語言自信 決定台灣主體性】
◎何宗勳
近日黃仁勳與一名台灣孩子之間一段簡單的對話,在台灣引發巨大迴響。當黃仁勳問孩子會不會說台語,孩子回答「不會」時,許多人心中突然出現一種說不出的震撼。
這個震撼,並不是因為語言本身,而是因為我們突然意識到:一個世代正在與自己的土地、文化與記憶逐漸斷裂。
語言原本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人們不需要特別被教育去愛自己的語言,就像魚不需要被提醒自己活在水裡一樣。然而當一個民族開始失去自己的語言時,才會發現語言其實不只是溝通工具,更是一個族群的文化載體與身份認同。
長年來,我接觸過不少香港朋友,我發現一個的現象。無論是在餐廳、捷運還是公開場合,只要身邊出現自己的族群,他們幾乎毫不猶豫地切換成自己的語言交談,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眼光。這背後展現的,其實是一種文化自信,一種對自身身份的認同。
反觀台灣,多數人口所使用的台語,卻在公共場域逐漸消失。曾經是許多人從小到大的生活語言,如今卻經常被認為不夠正式、不夠專業,甚至不夠方便。許多人在公開場合的第一個反應,往往不是自然地說出自己的母語,而是主動切換成國語。
去年我在參加一次與賴清德總統會面的會議,事前與一位社運前輩約好以台語發言。當那位前輩開口說出第一句台語時,我清楚看見總統臉上的表情產生微妙變化。那是一種親切感,也是一種被觸動的感覺。隨後我也以台語發言,但現場並沒有其他人跟進。到了下一次會議,那位前輩反而主動說:「不然我們還是講國語好了,這樣方便大家。」
這句話讓我印象深刻。因為它反映的並不只是個人的選擇,而是整個社會長期累積下來的習慣。我們總是在體貼別人,也總是在追求效率與方便,但往往就在一次次「方便大家」的過程中,自己的語言逐漸退到角落。
台語曾經是台灣最主要的生活語言,但多數不代表安全。過去的語言政策、教育制度以及公共場域長期的使用習慣,讓台語逐漸失去優勢。當一代人不講、下一代人不學,再下一代人不懂的時候,語言的消失便成為必然。
語言從來不是負擔,也不是排他的工具。它是一種文化的延續,更是一種主體性的展現。一個社會是否真正相信自己,往往可以從它如何對待自己的語言看出來。如果連自己的母語都不願意公開使用,又如何期待世界尊重我們的文化與價值?
黃仁勳問的其實不只是一個孩子會不會說台語,而是在提醒台灣社會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我們談論台灣認同、文化保存與主體性時,是否真的願意從自己的語言開始實踐?
那一聲「不會」,不是孩子的錯,而是整個社會共同面對的一面鏡子。如果我們繼續把語言當成可有可無的選項,繼續用一句「方便就好」說服自己,那麼台語的流失只會持續加速。因為語言的消失,從來不是從禁止開始,而是從一次次的退讓、一句句的「方便就好」、一個個的「算了」開始。
當我們失去語言時,失去的從來不只是語言本身,而是一個族群對自身文化的自信,以及與這塊土地最深層的連結。
(作者為台灣公民參與協會秘書長,摘自自由評論網》自由廣場)
(攝影/廖正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