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宜蘭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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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來台日記(二):悔不當初?
四月四日禮拜一 八一七四 三月初七 曇
昨晚歸來,心是沉重的,目睹著海上(上海)的窮奢極欲,更增添我的一種忿然的感觸,人是窮不得的,但窮會造成兩種極端的心理,一、由於窮,而發狠今後走往自私的發財的途徑,這種反應,是普遍的、不健康的。二、由於窮,立誓謀取貧苦的群眾的經濟平等,推倒並打擊高度享受的少數特權者。我之因窮而發生的心理嚮應,是包含上者的雙重立場,多半我這是受諸基督精神的薰染所致,不過這種大我的精神並不徹底,所以終久還避免不了一種自私感。
四月卅日禮拜六 八二〇〇 四月初三 晴
來台南市已轉眼一周,我很少快樂過,固然南京撤離是使我不快的原因之一,另外很令我失望的是來台以後,所見各種事實,與我昔日的理想相去太遠,遭受著諸般的哄騙與不實,怎不叫我心恢意喪,然而既來之,則安之,命運已由自己打賭了,還有什麼可說的?
五月二日禮拜一 八二〇二 四月初五 雨轉曇 冷
對於這個團體,我感到了萬分的失望,人心的叛離,是最大的毛病,這毛病的起因,固然一部份是由於我們的士大夫之優越感氣息太重,而最大的起因,還是由於當局的欺詐哄騙,在招生期間,他們不惜任何的優越條件來號召,像簡章上所說,入營時發給服裝日用品及書籍文具等,然而,我們見到什麼了?痛心一也。說是至台後舉行程度甄別測驗而分科分級訓練,然而如今呢?把我們同小流氓、不識丁的老粗混在一起拖,痛心二也。天天立正稍息,我們學不到我們所要學的,將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這些無謂的東西上,該是多麼大的損失?痛心三也。鞋子不發究竟是何道理?我們自己的鞋子壽命不長了。襯衣不發,是何道理?軍服是這般的粗製濫造,最多也許只能穿上一兩個月,如果髒了換下來洗,只有脫光屁股,痛心四也。在南京口試時,那般的振振有辭,新軍是如何如何的理想,然而事實上,仍是這般的腐迂黑暗,雖說是一切的陳敗應該由我們青年人這一代去改造,可是又何必那麼樣的自吹自擂賣狗皮膏葯,而令人的失望大得不可填補,痛心五也。早早的吹著,到台灣後,每人皮靴一雙,作日常典禮及出外之用,帆布鞋兩個月一雙,留訓練穿著用,以外換身襯衫、軍毯、斗笠、日用品肥皂牙膏等等樣樣齊全,因此動身時,我們只穿了一雙鞋子,襯衫日用品都沒帶,家中也以為既不需要什麼,一切由上方統統供給,所以也只給了很少的零用錢,作為沿途花用,然而,如今山窮水盡了,什麼也沒發一樣,令人痛恨深絕,痛心六也。總之,痛心!痛心!痛心!
(摘自朱西甯《1949來台日記》)
(畫作/Do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