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宜蘭看天下
【特別的大體老師】
◎何翰蓁
在醫學院,有一群很特別的「師資」,用一種非常獨特的方式來傳道、授業、解惑,他們給學生的,是貨真價實的「身教」。
我們稱他們為「大體老師」。
在我所服務的慈濟大學醫學院,又尊稱他們為「無語良師」。
這群老師們在他們生命終了之後,遺愛人間,提供他們的軀體,讓醫學生解剖下刀,以做好將來行醫的準備。
因為華人普遍期待「保留全屍」的文化忌諱,早年供做解剖用的遺體來源極少來自自願捐贈者,多半都是路倒的無名屍,或是沒有親人的榮民遺體,這些遺體經經過公告三天之後,若無人領回,才會分發到各醫學院做防腐處理。
因為早期大體老師的來源實在太少,數十位醫學生才能分配到一具遺體,即便是現在,許多醫學院還是得十幾個學生使用一具遺體,這麽多人擠在一個解剖擡旁,不是每個人都能親手解剖各個部位,學習效果多少會打折。
相較之下,慈濟大學的醫學生真的很幸運。
從一九九五年起,就開始擁有第一位自願捐贈大體的無語良師。在證嚴法師的感召下,許多人都願意在死後將遺體捐出,至今簽署大體捐贈同意書的人數已超過三萬人,而且,男女比約二比三,打破以往缺乏女性遺體的困境,這是難以想像的寶貴资源。
因為有這麽多人的信任與託付,大體來源充足,我們才能讓每四到五個醫學生就分配到一位大體老師,所有醫學生都有機會親自動手解剖人體的各個部位,累積行醫的經驗值。
我受嚴謹的科學訓練,又從事解剖教學,按理說應該會很鼓勵親人捐出遺體,但因為擔任助教時在課堂上看過許多學生冷漠的態度,以及他們處理遺體的方式,當年我的母親想要簽署捐贈大體同意書時,希望我在家屬同意欄簽名,卻遭到我強烈反對。一想到我深愛的母親可能會這麽慘不忍睹地被「使用」,最後還像廢棄物一樣被隨便打包處理,我就心如刀割,這份同意書怎麼簽得下去?
這種態度,一直到我到慈濟大學任教才改觀。學校對於大體老師的態度十分慎重,也要求學生們必須以同樣的慎重對待。
我們希望學生們能把大體老師當作「人」,而非「物品」看待,畢竟醫生是一個救人的行業,我們期盼這些孩子們將來行醫時,能有更多的體恤與仁心,瞭解他們所面對的,是「人」,而非一具還活著的器官組合。
有位大體老師生前告訴家屬;「雖然我書念得不多,但是想到能當醫學生的無語良師,我就很高興,非常高興。」而另一位大體老師彌留之際,喃喃囈語著:「我要去上課了⋯⋯」、「三天⋯」這些聽起來似是臨終前無意義的言語,在三年後,因為學生的到訪,家屬有了新的解讀:「因為天上一天,人間是一年。」大體老師的姐姐特别為此做了一首詩,道出了他們最大的期許,「天上謂三天,人間已三年。大願成良師,唯盼後輩賢。」
傳統社會觀念中,醫生好像是個高高在上、神一般的行業,但時代不同了,現在醫生並不好當,動不動就被病人告上法院。不管是那個醫學院,學生們普遍都希望能走獲利高又能兼顧生活品質的「五官科」,而醫療糾紛多,工作壓力又大的難、重症的專科,大家避之唯恐不及,導致醫院的四大科「內、外、婦、兒」四大皆空,若再加上個「急診」,就是五大皆空。
醫生也是凡人,我能夠理解學生們的選擇,但我內心仍暗自盼望,能夠有更多熱血青年願意投入「救死扶傷」的醫學職志。
我相信,這不只是我們這些「活老師」的期盼而已,也是大體老師們最深切的提醒與願望。
(圖、文摘自八旗文化《我的十堂大體解剖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