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怒火的背後：「草根神話」破滅】

◎新住民作家／陳業芳

印尼街頭正燃燒著怒火。這不僅是一場抗議，而是一場媒體被封鎖、人民被迫噤聲的社會動盪。騷動期間，TikTok和Meta等平台的直播功能遭到關閉，記者在國會周邊被拘捕、驅離。

引爆點是一場悲劇。八月二十八日，二十一歲的外送員阿凡．庫爾尼亞萬在雅加達國會附近執行送餐時，被一輛裝甲車輾斃。

他不是一名抗議者，只是一名為生計奔波的青年。

阿凡之死，只是最後一擊。民怨早已如堤壩裂縫般積壓。

政府推行的免費餐點原意是改善孩童營養，卻因管理失當導致集體中毒；燃料短缺惡化，民眾在國營加油站大排長龍；米價不斷攀升，家庭連日常飲食都難以負擔。而同時，國會議員卻替自己通過每月三千美元的住房津貼，幾乎是最低工資的十倍。

在今年的二月，#KaburAjaDulu這個標籤在印尼社群媒體上迅速走紅。年輕人用它自嘲，「先逃吧，再說未來！」愈來愈多人嚮往離開祖國，追求更好的就業、教育與生活品質。

🔹「逃離」不等於自由

然而，並不是所有懷抱著出走夢的人，都能找到希望。

今年四月，印尼勞工保護部長公布：僅二〇二四到二〇二五年間，就有一二三五名印尼公民在東南亞成為人口販運受害者，集中在緬甸、柬埔寨與寮國。

根據國際人權組織的調查，印尼約有一八〇萬人淪為現代奴隸，是亞太地區最嚴重的國家之一。

對許多青年而言，「逃離」並不真正代表「自由」，而是掉入另一個牢籠。

而在此同時，法律規定更讓移工憂心：銀行帳戶若閒置3個月就會被凍結，土地閒置兩年則會被國家收回。

多數來台移工的聘雇契約一簽就是三年，在國外辛苦工作的期間，他們名下的帳戶若沒有固定使用，就可能遭到凍結；若家鄉的土地無人耕種，也可能被政府收走。這讓離鄉工作變得更不安全。

更令人心寒的，是政治菁英的態度。

當民眾在街頭上喊餓，官員卻嘲笑這些抗議者是「愚蠢的人」。這種不屑，成為怒火的催化劑。

🔹「草根總統」幻滅

對許多印尼人來說，最深的痛來自幻滅。當年，佐科威以「草根總統」之姿崛起，憑著清廉、平民形象與「孩子不從政」的特色，贏得人民信任。

然而十年後，憲法法院卻做出爭議性判決，放寬副總統參選年齡限制，讓當時年僅三十六歲的佐科威長子、梭羅市長吉布蘭得以參選並最終當選。

改革者成了新的權貴階級，本應打破世襲的民主，如今卻成了權力延續的工具。

🔹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

這場動盪的癥結有四點：貧富嚴重不均、政治家族化、民主監督失靈，人權自由被壓制。

若政府持續選擇壓制而非改革，有些人擔心一九九八年的悲劇會重演。當時因政治腐敗、貧富落差引發「黑色五月事件」，富裕華人成為替罪羔羊，商店被洗劫焚燒，無數家庭支離破碎，歷史陰影至今仍揮之不去。

今天的動盪雖然背景不同，但情緒卻相似。經濟壓力、政治傲慢，以及人民深沉的絕望。歷史是否重演，取決於執政者的選擇，是以改革回應呼聲，還是以鎮壓確保權力延續？

（圖、文摘自天下雜誌第83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