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優秀和最聰明的人】

◎李大維

回顧逾四十年的外交職涯，我時常感到只有「書本智慧」的不足。見過太多飽學之士雖智商、學歷甚高但缺乏常識，掌握權位後又自我感覺良好，有自戀傾向，聽不進他人建議，時常釀禍，更使人戒慎的是，權力愈大，肇禍愈深。書本知識是基礎，能接地氣，夠精明幹練、審時度勢、順勢調整也是關鍵，這點在居於世界權力中心的華府尤為凸顯，此地臥虎藏龍，唯有兼具「書本智慧」能與大戰略家論政，同時也「接地氣」以應付稀奇古怪的人與事者，才能存活及代表國家利益。

普立兹獎得主哈伯斯坦曾經在一九七二年出版暢銷書《最優秀和最聰明的人》，分析美國何以參加越戰，付出生命、金錢、社會分裂等巨大代價的原因。這本書影響甚鉅，使得「最優秀與最聰明」成為反諷用語。到二〇二一年美軍在阿富汗迅速潰敗，還有人用這個詞來批評美國政府決策失敗。

要討論美國的決策問題，首先要回首一九六一年，剛選上總統的甘迺迪網羅了一批東岸名校畢業、政治世家出身，或在工業界成功的精英進入內閣，像是擁有哈佛大學工商管理碩士學位、曾任福特汽車公司總裁的國防部長麥納瑪拉、曾擔任哈佛大學文理學院院長的國安顧問彭岱等，而正是這群優秀、聰明的決策者，將美國帶入越南這個難以自拔的泥淖。後世歷史家分析，要論美國的衰落，可能要從此時開始談起。在哈伯斯坦筆下，這群人出身、學歷皆完美，一等一的聰明，但知識精英的傲氣不小，相當自滿、追求權力，卻又欠缺對現實世界，尤其是人民與社會環境的了解，更遑論是對中南半島民眾反殖民民族主義高昂意識的認知。意即，他們有智慧、知識，但缺乏常識、遠見，還有扭轉錯誤政策的能力。

這群高智商決策者並沒有做出有智慧的決策，而是和現實背道而馳。時任副總統詹森曾向他的政治導師，也是時任眾議院議長、德州出身民主黨眾議員雷朋說：「這群人真是聰明，內閣會議討論時精彩萬分。」雷朋嘆了口氣回答：「真希望他們曾經參與過選舉，即使是競選地方警長也好。」原因在於，真正的智慧總是要歷經痛苦經驗，從贏得選民信任開始，這位政壇老將、美國史上任職最長的眾議長所言實在是一語中的。

華府是魚龍混雜，人際關係複雜的大都會，我看過很多不學無術、見識狹隘、陰險狡詐、胸襟不足、難成大事之人，也有很多趨炎附勢而謀得權位者。但真正成功的領導人，我認為，最重要的必備條件還是人品端正（integrity）、誠正不阿。當然，在民主國家中，以選舉為基礎的民主政治，這些特質常在高明的公關運作、操控、包裝下，未必能正確呈現真相。

（摘自聯經出版《和光同塵：一位外交官的省思》）